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精神与陵墓
青石斋 发表于 2007-12-03 14:22:14
许纪霖先生在台北访问,参观了设于中央研究院里的也可能是台湾地区唯一的胡适纪念馆,归来后他写有一文,题《寂寞的胡适》(见许纪霖:《另一种启蒙》),内中有这样一段:
“乃至(胡适)纪念馆门口,我才发现所谓纪念馆,不过是一座毫不起眼的小平房而已,张君(陪许参观者)告诉我这是当年胡适做中央研究院院长的住宅。在五六十年代有一座这样的小平房,已经很了不得,推门进去,迎面是一个胡适的半身胸像,真人般大小,在向你微笑……小小的屋子,除了几张陈旧的故人照片之外,就是玻璃橱中的遗物了。内屋是胡适的卧室和办公的地方,都是原物,显得死气沉沉……我兴意阑珊地出来,想起北京、上海、绍兴、广州、厦门等地鲁迅纪念馆,哪一个不比胡适纪念馆风光几十倍!”
看样子台北胡适纪念馆是够“寒碜”的了。拿它与北京等地鲁迅纪念馆相比,说后者“风光几十倍”,确实不算夸张。同为中国新文化开山与奠基的两位元勋,身后景象竟是如此荣枯判然,是难不叫人有感世情如幻,而相与一叹的。
不过,对此事我有与许先生一样的心情,也有与许先生不同的感受。对于历史文化名人,我想只要其文章著述与精神人格能为世所重,为人共仰,就是历史和公正给予的最好价值定位了,其它之有无,都是可以不计或略计的,是有一搭无一搭之事。当然,给名人一定物质形式上的礼尊,比如保护好其身后的故居、墓丘、器用之物及相关的场景等也属必要,并且是极当重视之事,但关键则在能否保真,是否具有真实上的唯一性。否则或虚舟飘瓦,无中生有,或复制模仿,图解观念,那就没有什么意思。看(自然是从许文的感受而得)台北胡适纪念馆,简则简矣,但仍可见胡氏晚年生活状态的一点原汁原味,也就说得过去了。说实在,我参观北京鲁迅纪念馆,低回难去,心向往之的也只在那个有“老虎尾巴”的平房小院,于与其相配的那些壮阔建筑,并无多少兴味。现在对历史文化名人遗迹,各地都很重视,这是好事,但相随其后还有若然的势不可当的假大空。在一些地方,似乎哪怕仅仅是个传说,说是某某名人在当地留宿过几夜,也可能搞出个某某“故居”来,而建筑物的求大求阔,更是常式,不是塑像、香案、烛台等地装点起来,弄成个俨然庙宇样,就是亭台楼阁,小桥流水,造出一种贵族士大夫的家宅景,仿佛那些文人生前的生活,就是这般神圣,这般富足,这般惬意,这般诗情画意,又时逢海宴河清。其实这都是想象,用意虽好,使死者地下有知,我看也不会认账,必要涕笑皆非的。
有无必要重复一下上面话的意思呢?我的意思是说:对历史文化名人,在精神的纪念之外,于物质形式上,能搞点“真”的东西更好,没“真”的可搞,也不是什么缺憾。最无聊的是没“真”的要搞假“真”的,小“真”的要搞大“真”的,虚“真”的要搞实“真”的,作伪,克隆,膨化,注水,借历史文化名人,搞一种名曰文化其实是伪文化的文化浮夸。马克思身后,在伦敦海格特公墓,占地不过“一抔土”而已,可是谁能否认这位智者的精神力量,所带给20世纪人类生活无与伦比的影响?相反,金字塔和十三陵下,埋葬的都是历史上一时权力顶峰人物,陵墓巍巍,令人叹止,可那墓中的阴灵,又有几人会弄清他们的尊讳?自然,作为文物与旅游资源,还是极可宝贵的,此属另外话题。
《中国文化报》2002年12月21日,刊时有删节,现按原稿补上;《报刊文摘》2003年1月1日有摘载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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